李商隐的《东南》是一首以神话寓言起兴的诗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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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东南一望日中乌,欲逐羲和去得无?”向东南方遥望,那轮光芒万丈的太阳,里面栖息着三足金乌,诗人萌生了一个狂想:追随那位御日的羲和,一同踏上那永无休止的天际旅程。神话,在这是诗人内心困境最直接的投射。现实使他不得不将目光投向远古诗篇与传说中那片无边无垠的时空。
他望向的“东南”,在《山海经》里记载是日月升起之地,是生机勃发之所,但也潜藏着危机与异类。那里有“颔下有瘿”的“羽人”,有能“倾河”的“沃焦”,是一个既孕育希望又充满未知的领域。李商隐选择从这个方向起兴,其用意是深远的。他并非随意指向一片天空,他的现实或许是晚唐的沉暮,是个人身世的飘零,是人际的纠葛与孤独;而神话中的东南,却是光明的源头,是生命力的象征,是超越凡尘的起点。李商隐渴望从当下“逃离”,哪怕这种逃离仅仅是意念上的一次远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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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那个“日中乌”的意象便显得格外夺目。太阳在天空中孤独地运行,周而复始,被禁锢在固定的轨道上,这是诗人自身命运的隐喻。那只传说中的三足金乌,背负着太阳,承受着永恒的光与热的灼烧,它是一位光辉的囚徒。李商隐欲“逐羲和”,与其说是对逍遥的向往,不如说是在认同这种悲剧性的宿命。他似乎在想,倘若注定要承受燃烧的苦痛,那不如主动选择追随那位神话中的驾驭者,将这被动承受的命运,转化为一种带有悲壮色彩的主动奔赴。
“且向秦楼棠树下,每朝先觅照罗敷。”这里的“秦楼”、“棠树”、“罗敷”,看似转入了另一传说,然而,这种跳跃是一种心理蒙太奇。当向太阳的追寻显得渺茫而不可及(“去得无?”)时,诗人的目光很自然地由天穹回落,投向了人间。汉乐府《陌上桑》里的秦罗敷,是美丽、坚贞与智慧的化身,她存在于一个相对确定、可被理解的叙事之中。从追逐羲和的狂想,到寻觅照耀罗敷的晨光,这是一个从宇宙尺度到人间情愫的变化。它揭示了诗人内心:那超越尘世的、绝对自由的神话彼岸,终究是虚幻的;他无法真正割舍对人间美好与温暖的眷恋,哪怕这份眷恋也只能在传说中找到范本。
李商隐的灵魂是一只钟摆,一端系着无法抵达的太阳,另一端则系着地上那些同样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好身影。罗敷在这里,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女性形象,她更象征着一切在现实中已然失落或无法把握的美好价值——纯洁的爱情、坚定的品性、简单而完满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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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商隐不是在复述神话,他是在“使用”神话,在他的笔下,神话不再是冰冷的典故,而是被赋予了强烈的私人情感。我们读《东南》,读《锦瑟》,读《嫦娥》,都能感受到这一点。他仿佛拥有一种点石成金的能力,能将公共叙事素材,冶炼成内心独白。这源于他个人经历的坎坷与情感的幽深,现实世界给予他的,多半是失望与束缚,他只能向内挖掘,为自己磅礴的情感与想象寻找一个更为坚固、也更为隐晦的寄居之所。神话传说的世界,因其固有的象征性与多义性,正好成为了他绝佳的心灵避难所。
诗歌如何言说那不可言说之物?
当个人的情感体验过于复杂、过于微妙,或者与现实语境过于抵触,以至于无法用直白的语言来表述时,神话与寓言便提供了一套现成的符号系统。通过这套系统,诗人可以深刻地将那些难以名状的痛苦、渴望、迷惘与孤独进行释放。在《东南》中,他通过“日中乌”的意象,我们感受到了那种被光环禁锢的灼痛;通过“欲逐羲和”的疑问,我们感受到了那种急于摆脱现状却又深知其虚妄的彷徨;通过“照罗敷”的愿望,我们体会到了他对人间温存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向往。所有的“意”,都完美地隐没在“象”的背后,而这“象”,又因其源自民族集体的神话记忆,而获得了超越个人际遇的、更为悠远与普遍的生命。
李商隐的许多诗,包括这首《东南》,读来常常不像是在回顾过去,而是在以一种朦胧的方式预示着什么。神话,在这里扮演了“预言”的角色。它不是宿命论意义上的预言,而是艺术对生命本质的一种深刻洞察与提前显现。诗人通过神话,看到了自己灵魂,并用诗的语言固定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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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视野再拓宽一些,李商隐的这种创作实践,他不满足于仅仅继承和引用那些古老的故事,而是以自己极其敏锐、极其细腻的现代心灵(就其所处的时代而言),去重新激活它们,赋予它们全新的、现代性的情感内涵。在他之前,神话在诗歌中或许更多是作为文化背景或修辞手段出现;而在他笔下,神话几乎与他的个人情感融为一体,成为了他精神世界的内在景观。他让那些遥远的神祇与英雄——羲和、嫦娥、宓妃、巫山神女——从集体记忆中走出,走进了他个人的、充满矛盾与挣扎的内心,扮演着唯有他才能赋予意义的角色。这是伟大的创造!他极大地丰富了这些神话原型的意蕴层次,使得后世任何一位试图借用同类意象的诗人,都很难完全摆脱李商隐所投下的影子。
最个人的痛苦,可以通过最古老的传说得到表达;而最飘渺的神话,也可以承载最真切的人间悲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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